探访疫情下的东京残奥会

该如何描述东京残奥会呢?或许每个人轻而易举地为这届盛会找出许多可以用“最”“更”“首次”来形容的地方——比如自1896年以来,夏季奥运会因战争取消3次,而此前从未有推迟的先例。

但是,当我在东京新国立竞技场外久久凝望,看着硕大的“TOKYO2020”标志,内心无比复杂,东京残奥会注定不是用三言两语便可以勾勒完整的。

站在东京成田机场的等候室里,才真正感觉东京残奥会不再遥远。从上空俯瞰,成田机场所在的千叶县三面环海,东、南面向太平洋,西临东京湾,关于千叶县地名的由来有许多说法,其中之一便是取其“树叶数量众多、相当繁茂”之意。

当天的机场上空,各国的飞机匆匆而来,又匆匆而去,里面大概承载着无数跋涉的艰辛。我们到达的当天(8月20日),在日本各地引燃的圣火,和在残奥会发源地——英国斯托克·曼德维尔采集的圣火也汇集到东京,东京残奥会的氛围开始越来越浓。

8月20日,日本东京残奥村内,部分已抵达的中国代表团成员已经入住,在公寓楼外挂起了国旗。

20号是中国体育代表团第2批队伍出发的日子,从19日到26日,前后共有4批队伍陆续抵达东京。原本只有三个小时的飞行时间,由于防疫需要,出关用时大大增加,我们“漂泊”了一整天,抵达奥运村时已过晚上10点,大大的行李箱里,有一半多空间装了防疫装备。

实际上,从首都机场出发前,在北京西城,位于中国残联机关大楼三楼的体育部办公地点,几乎每周都会有大大小小的代表团防疫会议,在讨论声中,分发给每个人的口罩数量和其他防疫装备一增再增,防疫方案一改再改,出发前几天,防疫会议也变得紧迫和频繁,负责分发物资的工作人员,几乎没有在晚上12点前睡过觉。

真正到达东京后,“防疫战”才刚刚开始。由于残奥会开幕前,东京非常糟糕的局面:疫情突然再次爆发、确诊数激增、医疗系统面临崩溃,日本在残奥会期间的防疫措施比奥运会期间更加严格。比如,残奥村的日本工作人员,每天都要接受核酸检测(奥运会期间为每4天1次);东京奥运会期间允许运动员在抵达日本14天后乘坐公交自由行动的规定也被取消,残奥会相关人员需要优先乘坐大会专用车辆。

残奥村就像一座孤岛,官方没有公布每天的感染人数和感染者的国籍。在中国代表团的办公区域,有几台电视,每天我们都会从新闻报道中,关注疫情相关信息。特别是25日那天,日本新冠重症病例达1964例,连续13天创新高。当天,日本政府便在新冠疫情对策总部会议上宣布,从8月27日起,把实施紧急状态的地域范围扩大至北海道、宫城县等8地。日本全国47个都道府县中有21地处于紧急状态。

但在残奥村,除了疫情还有体育,我总能从各国运动员不知所云的交谈中,感受到他们对于比赛的渴望,甚至当我吃饭的时候,身后不知哪个国家的运动员已经在讨论北京2022年冬奥会和冬残奥会了。

“奥运圣火,是黑暗隧道尽头的光。”自奥运延期至今,国际奥委会主席巴赫的这句话被高频率地引用,他也在不同场合反复强调举办奥运会的重要性,“自疫情发生以来,这是第一次,整个世界团结在一起。体育重回舞台中央。世界上亿万的人们情同与共,分享喜悦与激励的瞬间,这给予我们以希望,给予我们对未来的信念。”

这个夏天,应该说是人类与疫情做了一次巨大的博弈。在运动员从未停止训练、从未停止追求梦想的同时,他们的身后,是各个国家和地区残奥委会、各国际体育单项联合会,他们支持和引导运动员,度过这个艰难时期,这也正是残奥运动的力量所在。

在东京残奥会的这些日子,是我接触残疾类别最多的一段时间,作为专门报道残疾人事业的记者,这是我入行的第二年,自以为做好了心理准备,但在残奥村还是吓了一跳。我见过一个一条腿很粗、一条腿又很细的运动员;也见过一个膝盖以下截肢的运动员突然从轮椅上跳下来,那样子就像健全人跪着爬行一样,我会不由自主地想象他下肢健全时的身高,而现在,他只到我的肩膀处,这种情景带给我的震撼,无以言表。

这些人该有着怎样的执着和信念,才能熬过5年的漫长等待。“训练和压力真的让人十分煎熬,说实话,运动员们能坚持下来,确实很不容易。”出发前,我采访过乒乓球教练吕晓磊,他的这番话说出了很多运动员共有的感受。

但是,在空旷而冷清的竞技场上,当埃及运动员易卜·哈马托用嘴咬住乒乓球拍比赛时,当白俄罗斯游泳运动员阿力亚克斯没有四肢却坚持游到终点时,当中国选手董飞霞夺冠后手捧国旗流泪不止时,你能深刻感受到,残奥会之于他们的意义。

8月25日进行的东京残奥会女子佩剑个人赛A级比赛中,中国队选手边静夺冠。赛后,她看到对手离开比赛台不方便,主动上前帮助她推轮椅。(图 新华社)

在残奥会第一个比赛日,我有幸在现场,见证了中国轮椅击剑队1小时夺得4枚金牌的盛况,特别是女子A级比赛结束后,冠军边静主动从轮椅上站起来,戴着假肢将对手推下赛场,我身边的同事感慨道:“多好啊,这就是奥林匹克的精神,友谊第一,比赛第二。”

乘车返回残奥村的路上,道路两旁,迪士尼乐园的城堡闪着光,远处的东京塔和天空树像守护神一样矗立着,夜幕下的东京灯火璀璨。我突然有一种错觉:这届残奥会与以往没什么不同,除了每个人脸上的口罩,以及随处可见的消毒设施,在时刻提醒疫情的存在。

除了少数能去现场观看比赛的机会外,更多时候,我们是在办公区看电视直播,那几台小电视机前随时围着人,我们一起谈论着比分,为胜利欢呼,只有从微信朋友圈、微博热搜上得知东京的感染人数屡创新高,而赛场里的运动员仍然打破着世界纪录,不同肤色的记者们依旧忙忙碌碌。

在疫情如此严重的情况下,仍坚持举办残奥会,无疑会使日本的防疫难上加难。但国际残奥委会主席帕森斯一再强调举行东京残奥会的重要意义,“在疫情中,全世界保护残疾人的服务无法充分发挥作用,残疾人被落在后面。现在正是让人们听到残疾人呼声的时机。全世界人口的15%、约12亿人是残疾人。对他们来说,残奥会是必不可缺的。”

8月19日晚,全球多个国家超过125个地标建筑,跨越多个时区共同点亮紫色灯光。图为东京晴空塔点亮紫色灯光。

正是因此,在开幕前,由国际残疾人奥林匹克委员会联合多个国际组织共同发起的“我们是15”计划也正式启动,旨在消除歧视,改善占全世界总人口15%的残疾人群体的生活环境,呼吁人们加大对他们的关注、理解与包容。

这些宝贵的残奥“遗产”并不会随着一届比赛的结束就消失。它们会长久保存下去,并持续改善当地残疾人群体的生活品质。

因此,国际残奥委会及其所代表的残疾人运动员、乃至全球12亿残疾人群体,都迫切需要这样一场奥运级别的体育赛事,来再度唤醒人们对残疾人的关注。正如国际残奥委会首席品牌与宣传官克雷格·斯彭斯在推广“我们是15”时所说的那样,“体育是改变人们观念的绝佳工具。”

奥运会、残奥会被推迟的一年多来,在日本国内,希望当局中止赛会的声音一直都在。

残奥会开幕当晚,各国代表团经过的道路两旁,只有群众的欢呼声,但更多声音被排除在外。据英国BBC报道,就在残奥会开幕式进入高潮之际,在东京新国立竞技场外,抗议者一直在高呼:“停止,停止,停止残奥会!”而在开幕式之后,小规模的反残奥示威活动一直也没有停止过。

日媒《日刊体育》称,7月23日东京奥运会开幕式之际,在会场外也发生了抗议示威活动,但当时的抗议者没有与警察发生明显的冲突,而残奥会开幕式时的抗议示威活动气氛则更为紧张,好在没有影响残奥会安全运行的情况存在。

此外,奥运村内也发生了一些令人不愉快的状况。开幕式后第三天,一辆自动驾驶巴士撞倒一名有视力障碍的日本男子柔道运动员,导致他缺席了第二天的比赛。乘车去场馆的时候,几乎所有人,都在吐槽日本人墨守成规的死板,造成候车时间无限延长,甚至出现一些混乱,连日本志愿者也都在抱怨,“我们也没办法啊”。

但终究瑕不掩瑜,各国都对日本高度的组织能力、细致而充满爱心的安排等给予了高度的赞扬。

比如,残奥会的开幕式,与奥运会开幕式的压抑大相径庭,英国各大媒体将其评价为一场以“机场”为主题的欢快仪式,日本网民也认为,这次的开幕式多少挽回了些颜面;因政局不稳而放弃参赛的阿富汗代表团,其国旗由志愿者举着入场,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将这一行为解释为“团结与和平”的象征;在观众席环形屏幕上,打出了每一位残奥运动员的名字,这些细节都令人感动。

在残奥村,我花了很多时间在代表团公共区域的消毒防疫上。送我一筐消毒液的日本工作人员还记得鸟巢、水立方,以及无与伦比的北京奥运会开幕式,

一位华侨志愿者告诉我,这段时间,日本电视里正在重播《大地之子》,这是一部中日合拍的电视剧,1995年首映时在中日两国都产生了很大的社会影响。

在运动员餐厅的门口,上万只千纸鹤被摆放在几个两米多高的透明容器中,旁边送给各国运动员的小纸袋里,专门有一页说明:“千纸鹤是和平与希望的象征,希望大家都能领取这份小礼物,将和平的种子传到世界各地。”

这些是我在残奥村内感受到的和平。此外,还有志愿者数不清的鞠躬和问候,这对于疲惫的运动员,和肩负防疫压力的各国代表团工作人员来说,该是一种怎样的治愈。

8月21日,中国残奥田径队跑跳组的队员们在残奥村内进行赛前适应性训练。(图 新华社)

每天,走在残奥村的主干道上,阳光普照,不同肤色、不同民族的人微笑着从身边走过,在这样一种氛围下,你很难去想象,这段时间引发全球关注的美国和的纷争、聚集在喀布尔机场内外的阿富汗难民,以及疫情笼罩下的日本市民的不安。

“很多人怀疑、认为这(东京举办残奥会)一切不可能实现,但在各方努力下,我们终于来到了这里!”开幕式上,东京奥组委和残奥组委主席桥本圣子在当天的小雨中感慨万千,她说道:“残奥运动员为站上这个舞台付出了全部,他们是最伟大的英雄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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